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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的孤独与群体的乐观

 

冬日里最长的寒夜。玻璃窗内,温馨的房间,一群朋友正在聚餐。欢笑、调情、玩笑、吃饭、跳舞……随着窗外一个陌生人的突然造访,悲伤不期而至……

这是一份颇为吸引人的剧情简介。看完演出的观众也会承认,这段短短的文字颇为恰当地介绍了《我心深处》的核心内容与意旨:窗内、窗外两个世界;当窗外人以特定的立场与心境去观看窗内的世界时,一切会显得荒诞而无济于事:人会死;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理解;结局会以你不想要的方式降临;想要的爱总是得不到;妥协的一切终将没办法带来快乐……

《我心深处》(Interiors)是19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比利时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创作于1894年的戏剧作品。这部作品“集大全”地体现了其早期作品的悲观颓废情绪,也为其划上了一个句号——此后作家开始摆脱悲观色彩,以散文的形式探索人生的价值与奥秘。1025日在上海大剧院演出的、由英国“消失点”(Vanishing Point)剧团根据梅特林克作品改编的《我心深处》,以“死者眼光”凝视生者的世界,强调了原作悲观厌世、人世无常的主题。舞台上以低于观众席的角度,精致呈现了英国家庭的典型一角:鹅黄色带黑色图案的壁纸,长餐桌上排列整齐的餐具、随意摆放着书和其他物品的书架、挂在墙上的镜子与照片、三盏在不同位置发出照明的灯……一切显得温馨而不事张扬。坐在高处的观众则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上帝,窥视着眼前的一切及其悲哀的结局。这是该剧所要带给观众的核心感受:当窗内的人沉迷于自己的小小悲欢时,世界正在以不可避免的速度朝着悲剧的方向发展,无可挽回。

2009年,《我心深处》在爱丁堡首演,获得苏格兰戏剧评论家奖(Critics Awards for Theatre Scotland 2009)的“最佳制作”奖及“最佳导演与呈现”奖。作为孤独岛国的“Cool不列颠”与处于上个世纪之交的比利时,彼此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共鸣:《卫报》《先驱报》等数家英国媒体都为该剧做出了“五星推荐”的好评;著名消费指南杂志“Time Out”评论说:“马修兰顿的作品,如同一只放在我们脉搏上的冰冷手指,让我们看了以后想要买醉狂欢并且彼此接近与碰触——即使这种接近是悲喜交加、并非真正受欢迎的。”在悲喜交加中感受自己的人生,并且意识到其最终的悲剧性——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我心深处》将“丧文化”演绎得惊心动魄。“丧”,原来早已周期性地潜伏在人类的集体心理活动之中。

舞台上透过宽敞明亮的玻璃窗向观众展示的人类这一出小小的戏剧,因出色的场面调度、演员精彩的演出、“画外音”与舞台内容的巧妙配合,“一些微小的瞬间被瞬间放大,个体的、私密的悲伤被涂上史诗般的色彩”(宣传手册语)。然而个体的悲欢与为心理活动终究承受不了显微镜般的放大。过度放大的结果,就是沦为《我心深处》所不可避免要走向的虚无与悲哀。

这让我想到在2018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青年艺术创想周”中所看到的两个节目:上海音乐学院策划出品的跨界融合艺术剧场《东去西来》和由青年导演执导的小剧场戏剧《玩坛者说》。这两部作品虽说在艺术上尚未达到圆满成熟之境(《我心深处》的艺术手法堪称精妙),但在主题思想上却与《我心深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东去西来》聚焦东西方和谐共生的主题,采取音乐、绘画、影像、歌唱、舞蹈及戏剧等各种手段,分八个章节展开。也许是整部作品所希望容纳的艺术手段与表现手法过于多样,该作品略显庞杂,各个子作品浅尝即止,有尚待展开的“未完成感”。考虑到这是上海音乐学院诸位教师集体合作的作品,这种弱点似乎是难免的。

《玩坛者说》是上海戏剧人张献20多年前的作品。年轻的上戏毕业生谷京盛找了三位志同道合的伙伴,将这部作品以“零布景”的方式搬上了舞台,以年轻人的戏谑游戏态度,阐释了古老中国的种种“套路”。虽然作品因中间部分缺少变化而影响了整体的丰富性,但其不惮以“空”来进行寓言与讽刺的精神,于不知不觉中体现了东方的精进与勇敢,使得整个作品与团队呈现出可喜的韵味。

百年前的欧洲作家沉溺于个体的孤独与人与人之间的不可理解,年轻的中国戏剧人聚焦于中国乃至全人类的文化与经验,这三部偶然“聚”在一起的作品,令我重新思考艺术在揭示个体、人类乃至整个社会的孤独与荒诞中,究竟能做些什么、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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