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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观众与表达自我——记乌镇戏剧节

112日晚为观看胡恩威导演的《万历十五年》而赶到乌镇,目睹了一场因戏剧而起的嘉年华。

这部“最贴近原著”的舞台剧长达3个小时,以张居正、戚继光、申时行、海瑞、万历皇帝、李贽六个人物各自的身世遭遇为线索,描摹出中国社会复杂诡谲的政治生态与文化背景。1587年,“平淡无奇的一年”(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中隐藏着多少历史发展的线索,需要黄仁宇这样的历史学家才能解读出来;同样,胡恩威所创作的《万历十五年》需要观众具有怎样的史学功底、文化情怀以及反思精神,恐怕也不是一星半点的要求。我佩服编剧对人物身世的概括,演员扎实的台词功底,然而在我听不懂的大串粤语的独白声中,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这部戏的目标观众;有点旅途疲惫的我,也未在观赏这部戏的理想时刻。

曾经看过进念·二十面体的两位艺术总监荣念曾与胡恩威执导的数部戏,觉得他们的作品对观众是有要求的——或者是情怀上的要求(《夜奔》《华严经》),或者是文化背景上的要求(《唱K回忆录》,或者是知识背景上的要求(《万历十五年》《路易康的时代和生活》),这使得他们的作品在相当程度上有着曲高和寡甚至不易亲近的意味。承认这一点,让我意识到戏剧作品大概也像电影作品一样,可以有着超越市场与观众的、高度个人化的探索与追求。

在“市场至上”的戏剧环境中我已遗忘了这一点,总觉得戏剧是现场的、互动的、需要全方位考虑观众感受的。然而在看过几部迎合观众甚至只能在很低层面上“满足”观众的商业戏剧以后,我开始珍惜严肃的、发自内心的探索与表达的价值。这种价值也许得不到太多观众的认可——导演有自身的软肋,观众尽可挑剔——但严肃的创作足以让所有参与者受益。而一些迎合市场潮流的作品,徒然损耗了自身,却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真实的、新的价值。

如果不能认真地审视自己,对观众与市场的想象则是一种虚幻。

想象观众与表达自我的关系贯穿在乌镇戏剧节“古镇嘉年华”的各类表演之中。就我所看到的113日下午的作品中,印象深刻的有日本无倣社的“无垢的不安”、广东水边吧的肢体剧“如影随形”以及湖南天井寨侗族傩戏班表演的傩戏“咚咚推”。这三部作品,前两部在我看来体现了艺术作品“表达自我”的本质,后一部则体现了“想象观众”的民间情趣。

“无垢的不安”源于年轻的导演觉得自己身上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在改正的过程中他想到,“好”是什么?“如果我以纯粹为目的而跟世界分别,我能把自己认出来吗?”“纯粹的人”与“世界”的连接与距离,思之令人神伤。两位年轻人在30分钟的时间里表现的其实是创作的过程:调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发声练习,动作与表情在喜、怒、哀、乐之间快速转换……尽管这些训练还看不出与主题的相关性,然而就两人在街头人流中所表现出来的专注力来看,其精神与能量无疑正朝着“无垢的不安”这一主题缓慢移动,最终也必然会抵达目的地。

“如影随形”显示出音乐与肢体“如影随形”的契合与优美。音乐与舞蹈都是原创,在苍山与洱海之间,男人与女人的追寻与依恋,探索者的跋涉;你想要什么,音乐与大自然就带给你什么,这是云南的魅力所在。当水边吧主人江南藜果在大理的一家客栈中表示他想要排练一个作品到乌镇参加戏剧节时,三位恰好听到的、此前并无舞台与舞蹈经验的人表示了兴趣,于是就有了这一部尚不流畅却优美动人的作品。

湖南天井寨侗族傩戏班表演的“咚咚推”,属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因其表演只有简单的锣鼓伴奏,故名“咚咚推”。由三位侗族女子演出的“土保走亲”,以民间有关“傻女婿”的笑话为原料,故事并不新奇,但因演员富有生活气息的表演、独具特色的“三角形”舞步而妙趣盎然。三位女子分别戴着代表“村妇”“傻女婿”“大花狗”等角色的面具,明白告知观众舞台上的一切的“表演性”,于是一切荒诞不经都在观众的会意之中。联想到当天众多年轻剧团的表演,有观众边走开边说“这是在排练吧”?“这个笑话真够冷的”;就观演关系来说,反倒不如这土得掉渣的傩戏有效。

因为大家对嘉年华的不同理解,“古镇嘉年华”活动也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游戏也好,排练也罢,戏剧嘉年华活动都要在“戏剧”这块更大的幕布上留下淡淡的影子,这影子必然反映了戏剧自身的光明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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